井水,冰凉,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。
他想起了陈府后院那口井,想起了陈崇山每夜往井中倒骨粉的身影。
将碗递回去时他脸上带着令人一看便觉安心的笑。
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翻涌着什么。
第二处缺口在下游半里处,墨云叹步行过去,他完全可以用法术,但他选择走路,沿途的百姓看见他便自发让开,有人躬身作揖,有人小声道“是双花法师”,还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袖子指他,“娘,这人额头上有花瓣。”
他冲那孩童微微颔首,孩童便咧嘴笑了,躲到母亲身后去偷看他。
若是几年前的墨云叹,遇到这种场面只会觉得麻烦,草草应付了事,那时的他年少气盛,觉得法师的职责是斩妖除魔,不是给凡人处理琐事嘘寒问暖。
可龙神跟他说过,法师若不被百姓信任,在人间便寸步难行,捉妖更不顺利。
龙神的指示当然是对的。
百姓的托付不是靠斩杀多少妖怪换来的,是靠数件琐碎的、不起眼的事积累而成…
他学会了。
修完两处河堤已至晌午,县令又来禀报,说有不少人在陈府寿宴上喝了井仙羹,早起便浑身发热,长了疹子,百姓们都说是瘟疫,搞得人心惶惶。
那当然不是瘟疫,是化蛇涎液残留在体内的反应,化蛇已死,毒性会慢慢失效,但若不加干预,失效的过程难挨不说,闹不好真以为是疫病,到时百姓四处逃散,反而添乱。
墨云叹道,“找一间宽敞的屋子,让喝过井仙羹的人都集中起来,我逐个驱毒。”
县令连声应下,很快腾出县衙的正堂。
百姓排成长队,一个接一个进来,墨云叹坐在堂中,用法力探入每个人体内,将残留的涎液一点点逼出,化作淡绿色的雾气从毛孔中渗出,气味腥臭,很是可怖。
人们又惊又惧,有的当场便吐了出来,也有不少妇孺哭泣不止。
“无碍,过几日便彻底好了。”面对每个来驱毒的人,墨云叹都耐心安抚,语气始终不变,如同说了一百遍一样自然。
事实上他确实说了一百遍。
从午后一直近深夜,墨云叹没有休息,县令几次劝他歇一歇用些饭食,他都说不必。
不是因为他不会饿不会累,是因为一旦停下来,便会想起他不欲去想的事。
他很后怕。
怕化蛇,即使没人比他更清楚化蛇已死,可他也是初次独自面对那样厉害的大妖,当时还不觉得,只想着他不能退,事后才觉得可怕,若不是突发异变,与化蛇同化了的温宁音忽地有了意识帮他,他哪能全身而退。
即使有镇魂鳞能保他一命,但化蛇的妖力之深,根本不会被镇魂鳞所伤,仍有余力杀他第二次。
这样深入骨髓的恐惧,甚至会是他持续很久的噩梦,他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。
谁会愿意听他说这些,青萝县的百姓?他的家人?或者是…龙神大人?
他们全都只在乎结果,化蛇死了?皆大欢喜;化蛇没死?糟糕透顶。没人得空管他怕不怕。
他以为他可以向涂山南倾诉,他以为她是懂得他的。
即使她会说他蠢,为了一个法师名头卖命,受了再重的伤也是活该,但更多时候她会抱着他,安慰他,告诉他她会一直等他回来。
他以为她是值得信任依赖,可以托付全部给她的,正如她也将她的全部托付给他一样,但到头来,他还比不上一颗妖丹重要。
他宁愿再来一千个人排队,等着他给驱毒,也不想休息,静下来去细想这些。
但夜深了,他的法力快要见底,县衙的人也要休息,只能明日再继续。
独自躺在床上,墨云叹翻来覆去,右臂的标记早就不觉烫了,他忙着青萝县的种种,竟没留意是何时停下的。
涂山南在做什么?他就这么走了,她想必也生气,不知现下睡了没有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她,但他控制不住,又想到若她气急,自己跑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?
在床上翻了三圈,他忍不住坐起身,想看看她在何处,幸而通过标记确认她所处的位置时,她并不会得知。
她还在山洞里,没有离开。
墨云叹这才放心,倒回床上。
一夜无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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