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人潮、指示牌与我不承认的脸红
购物中心的冷气像会呼吸,从天花板的缝隙慢慢吐下来。週日午后的人潮把每一层都挤得像圆规画过的圆,广播声与促销口号在玻璃与金属之间来回弹跳。
我在集合点看到那根违反重力的呆毛,旁边站着拥有同款呆毛、眼睛更亮的小型版本。
「让你久等了,比企谷君……还有,比企谷小町同学。」
我很正式地頷首。小町朝我弯了弯眼睛:「初次见面,请多指教!哥哥你行欸,交友圈突然变得豪华起来~」
「没有突然,也没有豪华。」他语气乾燥得像便利商店的吐司,「我们纯工作关係。」
我瞥他一眼:「你可以在第一次见面就不要抹黑我吗?至少等第二次。」
小町「嘿嘿」笑了两声,识趣地往旁边撤一步:「那我去二楼看书,等你们传讯叫我。祝你们——」她故意拖长音,「採购顺利。」
……我没有脸红。没有。
我们先往「女性杂货」那区走。明亮的货架像一片糖份过高的森林:香氛、发圈、香皂被切成各种可爱形状。我很快就承认,这里对比企谷八幡来说接近异境;他站在入口像被海水推了一把,努力不被捲走。
「你有方向吗?」我问。
「我有方向感,和购物方向是两回事。」他逻辑一如既往不讨喜。
我其实早就有几个选项。由比滨同学喜欢甜点、喜欢狗、喜欢把「想要靠近谁」变成具体的行动。上次在家政教室,她为了「做得更像样」不小心把曲奇烤成暗物质。我想到了三件东西:
一个狗爪形的硅胶烤模;一支好用、耐热的硅胶刮刀;以及一本我自己做的「失败笔记本」。
第一个讨喜,第二个好用,第三个——用来和解。
「把失败留在这里,下次再做新的。」这句话,应该比「加油」更有用。
我在货架前挑刮刀,手指轻轻按住刃的弹性,思考哪一支不会让她把奶油划成悲剧。比企谷站在我旁边,半是出神地看着顏色从奶油白跳到莓果粉。
「……坦白说,我从来没送过像样的礼物。」他低声说。
他看我一眼,淡淡:「你今天话很多。」
「因为你今天脑子明显缺糖。」
话说到一半,我听见自己腹部不太优雅地空了一声。很好,冷气与人潮之外,生理事实也在提醒我:该去一趟洗手间了。
我抬眼望向指示牌。左边是咖啡厅与书店,右边是洗手间。蓝色的小人、红色的小人——两个符号像是站在岔路口的两个我。
我下意识朝蓝色那边走了两步。
「……男厕。」我在半步之间停住,转身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地朝红色符号走去。「我当然知道。」
我知道;当然知道。只是有些时候,身体和故事是一回事,身体和规则是一回事,而身体和记忆又是另一回事。
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、在人潮拥挤的购物中心、在和一名男生同行的前提下,意识到自己「要走进女厕」,并且不需要偽装任何东西。那种「被世界默认」的感觉——奇特、微微发烫,却安静。
女厕外有一条不算短的队伍。门口旁边是补妆台,三面镜子,灯很柔。女生们把包放在臂弯,快速地补口红、拨瀏海。鞋跟在砖面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,从像敲木鱼的咚到像敲玻璃的嗒。
我站在队伍里,背微挺直。前面的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让出一点距离。那笑意自然到让人差点忘记自己曾经是另一种人。
轮到我时,门板「嗒」一声回弹。隔间把喧闹隔在外面,只有通风口缓缓的风。我换姿势、解放、冲水——动作俐落、不作记录,因为没有什么好被记录。
真正让我停一秒的是洗手台。感应水龙头亮起的那瞬间,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:发丝在灯下很亮,眼尾的线条冷,嘴角——不小心晃了一下。
我拿了张纸巾,按住那个不规矩的弧度,让它落回我熟悉的位置。
走出女厕时,比企谷靠在对面的墙,两手插袋,看起来像在看广告。其实他在看人潮的流速,让自己不挡住任何人。
「嗯。」他也只说这一个字。没有问,也没有多看我一秒。
这个人偶尔很不解风情;但偶尔,他的无视刚好是礼貌。
我们绕到烘焙用具楼层。我把狗爪模具拿在手里试重量,挑了不会轻到漂、不会重到累的那种,又选了支握柄细长、适合她手型的刮刀。
我怔了一下: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说话前会先在脑子里写大纲。」他淡淡,「第1项讨喜、第2项实用、第3项疗伤。你的排序很固定。」
……被看穿得有点丢脸。但也不至于讨厌。
我们下楼到书店,挑了一本空白活页本。我翻到第一页,拿起试写笔,在右上角写:「由比滨结衣的再试一次集」。笔尖滑过纸面的阻力像一口气吐得刚刚好。
我把笔递给他:
传统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