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令威对此一直保持适当的同情,直到他在某一天的晚上莫名其妙晕过去,醒来的时候躺在一艘晃晃悠悠的轮渡上,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她听见冯兰的声音,正在用方言跟人通话。
他只觉得头晕恶心,翻了个身就从窄窄的横垣上摔了下来,砸在甲板上,肩胛骨磕得生疼。
身边戴着口罩的冯兰也被吓了一跳,扔下小灵通蹲下来扶他,大概是踩到甲板上的水渍滑了一跤,一条腿跪到了地上。
船尾的水波渐小后,邵令威才知道自己是被绑架了。
但冯兰不是这么说的,她低着头,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,求他一个上初中的小孩儿救救自己的女儿。
邵令威当时对钱还没太具体的概念,但他明确,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:“二十万,你可以跟我爸借的。”
冯兰哭着摇头:“我跟太太提过,她不肯,我想去找先生,被太太知道以后,她说要辞退我,我不能没有这份工的……”
她口中讲的太太是林秋意。
邵令威被太阳照得有些睁不开眼,拧着眉环视一圈周围繁忙起来的水域,忍不住生气:“那你也不能绑架我。”
冯兰只泣不成声地狡辩这不是绑架,她不会伤害他,只要他在岛上住几天,拿到钱就会放他走。
一直等船彻底靠岸,邵令威才在刺眼的阳光下抬头看她,语气冷漠:“那你会坐牢吧?”
冯兰侧着身,半张脸在阴影里,摇了摇头,声音已经哭哑了:“只要我女儿能好好活着。”
邵令威没再反抗。
后来两天,他被带到这个陌生小岛上的一处福利院,在后院的小房子里住了两天,没再见过冯兰。
房间很阴,躺在那张简陋木板床上的时候总有隐隐的潮味从被单里返上来,让他几乎没睡好过,那个自称院长的女人每天来给他送的饭倒是还算可口,跟冯兰的手艺很像。
他起初不跟那个秦院长说话,等第三天受不了自己这身有些发馊的衣服时才艰难地跟人开口。
秦院长给了他一套干爽洁净的校服,又带他去职工宿舍冲了个澡。
校服上绣着字,邵令威换上才看见。
陈天舒,但他没太在意。
第三天的时候他渐渐无法忍受那个阴湿的房间和没有尽头的等待,愤怒死灰复燃,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。
不过是二十万能解决的事情,坐以待毙只会让自己遭罪,让冯兰入狱,他不接受。
可出师不利,那天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,他把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吓了一跳,豆大的一个小孩一屁股跌坐进水坑里,受没受伤还不说,大白天弄湿了裤子也不好看。
然后他还厚颜无耻地要人家给自己指路。
好在对方非但不计前嫌,还特别热心,到小店门口时候,还问他有钱吗。
邵令威没用过公用电话,问多少钱。
“五毛。”她伸出手比了个数。
邵令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币慢慢摊开,施绘立马凑上来看,感叹他真有钱。
不过是一张一百,他被带来这里前揣在口袋里准备交班费的。
邵令威仿佛没听见,绕过她径直走到玻璃柜台上的电话前,把手里的钞票一递,拿起座机的听筒。
小店老板半靠在放烟的玻璃货架边,一只手摇着蒲扇,半閤着眼听唱经机里念大悲咒。
他扫到邵令威递过去的那张钞票,有点嫌找不开,就说:“打通了再付。”
邵令威低头拨完号才发现施绘已经没影了,他捏了捏手里的话筒,也没多余的心思再管。
天色愈发阴沉下来,远处隐约有蛙声起。
许久之后邵令威放下电话,低头看到柜台挨着灰墙的角落有蜘蛛正在结网。
他转身从小店门口的台阶上下来,环顾四周也看不到刚才那个女孩的身影。
蛙鸣似乎连成了起伏,闷热的空气里撒着漫无目的的躁动。
边上就是简陋的校门,刚刚施绘说自己要去学校。
他鬼使神差地掉了个方向,往一边那块斑驳蚀刻的花岗岩走去。
他想自己只是想近一些瞧清上面的刻字,却一低头看见了蹲在石头后面泪眼婆娑却悄无声息的施绘。
施绘看见他,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挪着腿又往石头后面缩了缩。
邵令威在短暂的无措后走了过去。
他往那边走,施绘便贴着石头往后退。
他不得不停住脚:“再往后面你又要坐水坑里去了。”
施绘一惊,回头看了一眼,除了抬手抹掉眼泪不再有别的动作。
邵令威原本是不爱管闲事的,但他被困在孤岛上,也没有别的事可做,便朝她伸手:“起来吗?”
施绘盯着他指尖摇头。
他隔着一臂的距离蹲了下来,问她哭什么。
施绘不说话,眼泪刚在眼睑上蓄起来一些便被她抬手又抹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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